(一)大学和大学博物馆的理念
张誉腾副教授中国第一位博物馆学博士,现任台南艺术学院国际交流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博物馆社会学、博物馆人类学、博物馆文化、博物馆观众、博物馆教育理论与活动规划研究及台湾地区博物馆志。
德国哲学家雅斯培(Karl Jaspers)在《大学的理念 》(The Idea of the University )一书中认为,真正的大学必须有三个组成,一是学术性的教学,二是科学与学术性的研究,三是创造性的文化生活。三者不可分,分则必归于衰退。他肯定大学教育之目的在模铸整全的人,此所以他主张在教学与研究之外,大学更应措意于创造性之文化情调。
根据美国博物馆学会的定义:“博物馆系一有组织、非营利的永久机构,主要是为教育或美学的目的而设立,它拥有实体对象(tangible objects),由专业馆员照顾,并举行经常性展览以供公众利用。”
从此一定义的内容来加以分析,博物馆为一教育机构殆无疑义,它与与其它教育机构之最大不同,在于它通常拥有三度空间的实体对象(three-dimensional objects),并举办经常性的展览。博物馆的四个功能是收藏、研究、展示和教育;收藏和研究是保存自然或人文遗产、建立学术的途径,展示教育是增进知识修养,提供休闲娱乐的工具。博物馆的最终理想应该是实施教化,析言之,即所谓“ 3E ”:教育,娱乐,充实(Educate, Entertain, Enrich)。
大学博物馆,顾名思义,应是设置于校园,行政管理上属于大学的博物馆,基本上其功能和目的与所有博物馆是共通的,但考诸世界各国著名大学的成例;一般而言,大学博物馆比较侧重于收藏和研究的功能,倾向成为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只供相关科系师生使用的博物馆。
但如果暂时将经营管理的课题摆在一边,我们可以说,在理想上,一个全方位(full-service)、综合性(comprehensive)的大学博物馆,应该可分成两个博物馆:一个是内部的、学术性的博物馆(inner scholarly museum)侧重于收藏和研究的功能。一个是外部的、公众的博物馆(outer, public museum),侧重于展示和教育的功能。
呼应雅斯培的大学理念,我们或可以说,大学博物馆藉著其内部的、学术性的博物馆成份,透过其收藏与研究,主要用来因应大学在学术性的教学和科学与学术性的研究这两方面的需要。至于其外部的、公众博物馆的成份,则可透过其展示与教育,配合校园中的其它活动,有所裨益于大学中创造性文化情调的形塑,以及走出象牙塔,服务社会的功能。
就大学博物馆而言,他们的服务对象,主要自然是大学的师生,但一个优秀的大学内部博物馆,其服务对象当然会扩展到国内外的自然或人文科学社群。而一个优秀的大学外部博物馆,也可以因为其具有特色的收藏、展示或教育活动,服务对象可以扩展到国内的社会大众甚至国外的观光客。
以哈佛大学为例,在其剑桥校园里就有十四座博物馆或收藏。性质上各有特色;其中有九座对外开放,兼具了内部学术教学研究与外部服务社会大众的功能,她们分别为:比较动物学博物馆( Museum of Comparative Zoology )、皮巴第考古和民族学博物馆( Peabody Museum of Archeology and Ethnology )、矿物和地质博物馆 (Mineralogical and Geological Museum) 、闪族博物馆( The Semitic Museum )、科学史仪器收藏 (The Collection of Historical Scientific Instruments) 、深受社会大众欢迎,被称为玻璃花( The Glass Flowers )的植物博物馆 (Botanical Museum) ,以及塞克勒博物馆 (The Sackler Museum) 、佛哥博物馆 (The Fogg Museum) 、布许 - 雷辛格博物馆 (The Busch-Reisinger Museum) 等三座艺术博物馆。
(二)大学博物馆和教学研究
在学术性的教学方面,大学博物馆最重要的功能,是要提供三度空间的标本和文物,让学生有机会实际去观察他们曾在书本上学到或正在学习中事物的真实尺度和风貌。这些标本或文物最好能排比放置在一种能说明他们在自然界或人类社会中如何发生,以及居于怎样的地位的展示脉络中。
由于客观的限制,并非所有标本文物都能展示出来,解决的办法之一就是在展示厅的外缘,设计全部或局部开放的收藏库( open storage ),让学生可以在馆员的指导和监督下,进一步接触相关的收藏品,使学生因观看展示所激发的兴趣得以继续保持巩固,藉以深植其求职的欲望。如果因人手不足而有经营管理上的困难,至少也可以如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博物馆( The Museum of Anthropology at 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馆长亚美斯( M.Ames )所建议的,在展示厅的外缘设置“可以看见的收藏库”( visible storage ),并在一旁设置简明的标本或文物目录,以及相关记录文献,供学生在观察之余,得以进一步查考咨询。
与博物馆展藏相关的学科课程,可将博物馆视为教室的延伸,将博物馆的展示与收藏做为教材或教具,借重馆员的专业与经验,让学生有机会与博物馆馆员接触,养成经常利用博物馆的习惯。
在科学与学术性的研究方面,大学博物馆的主要服务对象应该是学校内相关科系的教师和研究所的学生,或可能的话,扩展到国内外的自然或人文科学社群。其最终目的在透过博物馆辅助研究和培养研究生的功能,来协助大学师生从事创造性的学问,重在知识的“发展”,或如洪博德( Von Humboldt )所说的:“在日益壮大的‘知识金庙'放置一块砖头。”
为了达到此一功能,大学博物馆必须就校内现有的收藏进行清查评估,并依学门需要订定明确的收藏管理与发展政策,就各学门标本文物的品类、地区分布、历史年代等标准,收集具有广泛性和代表性的标本,藉以建立有收藏特色的大学博物馆,累积齐全的标本纪录,使用现代化的计算机检索系统,配合为标本文物鉴定化验而设之实验室、维护室与图书室等,建立完善的研究基本设施( research infrastructure ),便利研究者使用,对学术性的研究问题有所启发和助益。
在学术性的研究方面,大学博物馆与研究者保持经常性接触是很重要的,这可以说是她活力的来源;大学博物馆可以和各相关系所或合开课程,培养研究生,或合作进行田野调查或物质研究 (material students) 计划。由于长年的累积,博物馆里经常有许多尚待分类鉴定或整理维护的标本文物,博物馆可以鼓励有兴趣的研究生以其为主题,进行有价值的学术研究,让博物馆的藏品发挥其最大的功效。
今年的大学风貌与十九世纪者固已大大不同,即便和二十世纪中期以前的大学比较起来,也已迥然有异,学术愈越专门化和狭细化,各类学科快速增殖,彼此间隔行如隔山的程度,已非当年剑桥大学史诺( C.P.Snow )所谓“两种文化”所能描述于万一。在这种情况下,大学博物馆要达到辅助教学和研究的目的,就必须和大学相关科系建立密切的合作关系,在人力物力财力方面形成一个整全性的网络,一个可以据以进行科际整合性教学或研究的机制。
以哈佛大学为例,鲁登斯坦校长( N.L.Rudenstine )就认为哈佛大学的每一座博物馆或收藏,都有助于了解人类及其生活环境的某些面相。各种不同类型的博物馆统整起来,再加上图书馆,共同构成了教学和研究的枢纽,可说是哈佛大学的心脏。他说:
“博物馆的文物,如同图书馆的书籍一样,透露许多当时社会的消息,诸如当时人们的生活方式、它们所珍视的事物和知识的水准等。学生们在考察文物的质材与制作技术时,不知不觉中就会对那些工匠或艺术家产生独特的认识和鉴赏。透过博物馆中所展藏之某一特殊年代或地点的一系列文物,学生得以获致对该特殊文化之珍贵洞见。自然史的标本也有同样的效果;从解剖学、形态学循序渐进,学生透过对标本的考察,得以逐步对自然、演化与环境有更深入的认识。”
台湾大学博物馆的筹建正在起步中,当务之急似应就全校现有各系所(动物、植物、地质、人类、森林等系,海洋、城乡二所,以及农业陈列馆等)的收藏研究资源的现况加以评量整合,并就如何使之成为一个科际整合性的收藏研究和展示教育中心;一个中央(集中)型的博物馆,或如哈佛大学博物馆般各自独立,但有统一的经营管理主体的一种网路(分散)型的博物馆之可行性,进行整体研究规划。
(三)大学博物馆与教育
大学的第三个组成,雅斯培所谓的“创造性之文化生活”, 金耀基 先生将之诠释为一种“创造性的文化情调”,他认为:“第一流的大学,特别是历史悠久的大学,无不有意无意地都在培育一种文化生活。牛津、剑桥固以此闻名于世,即使哈佛、耶鲁、海德堡、东京帝大,以及过去的北大等,亦无不在知性生活之外,尚有其丰富的文化的生活。…一间大学如果不能激起年轻人一些诗心的回荡,一些对人类问题的思索,那么这间大学之缺少感染力是无可置疑的。”
就教育观点而论,我认为大学博物馆的角色,除了辅助教学和研究之外,最积极的一项功能,还在于她能成为创造性校园文化情调的一个重要的成份,是一个能提供“博雅教育”( liberal education )和“通识教育”( general education )的场所,有助于在培养通达而有修养与识见之文化人。
博物馆源起于人类收藏的本能,收藏活动是从感性开始,在自然和人文的原野中恣意 采 择,但要成为一座有特色的博物馆,终究要靠理性的指引,透过收藏、研究和探索,进行复杂的价值评估,或者去发现创造一个全新的价值系统。
借用珍 . 奥斯汀( Jane Austin )的书名来做比喻,博物馆可说是“理性与感性”的结合,她是自然或人文美学一种有力的隐喻,她尝试从混沌歧异中创造一种再现的秩序,其中有人类对有召唤力之自然事物或人文片断的浪漫爱慕,也反映他们尝试有系统客观组织规范事物的愿望。博物馆以其特有方式创造了一种自然或一种文化,藉由文学上所谓换喻般的转位手法,以部分做全体,以对象做脉络,加上一种界定时空的分类架构,使博物馆得以藉各项藏品展布一个代表这个世界的姿态( a gesture of standing for the world )。
爱默生( R.W.Emerson )在他的旅欧日记上,曾这样描述他在 一八三三年七月十三日 到巴黎参观法国国立自然史博物馆的经验:“物件单独陈列和他们以排列组合形式出现时,看起来真是大大不同啊!这些博物馆的人真是有智能。鸟类厅里一系列形式和色泽奇幻多变的胸羽,如同贝类厅那些离奇繁盛的贝壳一样,引人遐思默想。博物馆这些美丽眩人的收藏品,让观众好象走入礼堂的新郎,不由稳重端庄起来。可能性的界限为之扩张伸展,真实似乎比想象更显得陌生起来……在这里,我们为自然界无以穷尽的富饶所深深感动,在浏览这些令人惊诧不已的生命百态之余,宇宙宛如一个引人入胜的迷团,我情不自禁地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动,连声自语:‘我真希望成为一个博物学家!'。”
已过世的美国旧金山探索馆 (Exploratorium) 的创始人及首任馆长法兰克 . 欧本海默 (Frank Oppenheimer) 也曾描述他参观美利坚自然史博物馆 (The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的感触:“ …在那里,我看到一些有关文化的展示,从中对博物馆的特性得到重要启示。在这些展示中,提供了来自不同岛屿与不同大陆各种文化的许多例子,每一种文化的内含都以丰富的细节如陶制品、纺织、工具、家屋等展现出来;每种文化各有特色,但在整体浏览过后,观众会开始摘取并逐渐发现各种文化的共同元素,以及一种文化的真正含义。 ”
因此,博物馆教育的特色,并不仅在它所拥有的宝物收藏,而在它能藉由特殊对象的排列并置( juxtaposition ),暗示了一种秩序( an order )、一种连结( a connection )、一种对应( a correspondence )、一种整体( a whole )。这种秩序、整体、连结或对应的关系有时很难以语言来形容,但是仍然能够被观众感觉或归纳出来。就像爱默生所说的:“物件单独陈列和他们以排列组合形式出现时,看起来真是大大不同啊!”
博物馆借着这种排列并置的方法,以有限的标本文物展现繁杂离奇的自然与人文景象,在特殊( particularity )中呈现全景( panorama ),将可能性的界限( limits of the possible )大大地扩张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一个被人忽略的宇宙,一套动人的思想表现,一套深邃的人性刻画,被重新介绍到大众面前来。从这个观点来看,博物馆可说是自然或文化的缩影( microcosm );观众在博物馆里可以经验到“浓缩剂量”( concentrated doses )的自然或文化。在博物馆里进行着一种召唤性和创造力的美学活动,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观众产生如诗人布雷克( William Blake )在“无邪的占兆”这首长诗里所描述的创造性经验:
一粒砂里有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有一个天堂,
把无穷无尽握于手掌,
永恒宁非是刹那时光。
哈佛大学的博物馆设有评议会( The Museum Council of Harvard University )监督各馆业务,是哈佛大学博物馆的经营主体,在该评议会所出版的简介中,对哈佛大学博物馆的宗旨有如下的描述:“这些博物馆不仅仅是对象的收藏而已。她们提供了有关人类的一个宽广视野——举凡人类周遭的世界、生活方式、艺术和发明才能都涵括在内。她们将激起我们对错综复杂之芸芸众生和过去种种神秘的敬畏与惊异之心。她们打开通往所有科学新知的门扉,也让我们得以见识人类艺术成就的全景。她们展布艺术和自然之美,点燃想象力,重整心灵,刺激思考,激发新观念,她们既是教育也是娱乐。”
从这些宗旨的描述里,我们不难看出,评议会对哈佛大学各博物馆在大学文化生活的形成里扮演一个积极角色的殷殷期望,以及大学博物馆通识与博雅教育本质的一些消息。
(四)结语
我们期待未来的台湾大学博物馆也能像哈佛大学一样有类似的自我期许,并发挥类似的功能。衡诸现况,这样的一座大学博物馆,当然是一个非常浪漫的梦想,但是有台大校友的热心支持,全体师生的开心与参与,这样的梦想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大学博物馆研讨会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借用法国博物馆学家希微贺( Georges Henri Riviere )有关生态博物馆( Ecomuseums )的说法, 〔 21 〕 我们可以说未来的台湾大学博物馆,不管是一个中央型、内外兼修、科际整合型的博物馆,或是一个由现有各科系所收藏扩充发展,功能相互补充,所形成的一个校内博物馆或类博物馆( quasi-museums )的网络系统,她都将是一个由台大师生与校友们所共同孕育、形塑及运作的博物馆,一个能进行不同学科之间、人文与科学之间,以及知识与热情之间对话的场域,一个追求专精与通博间的平衡 , 扮演结合象牙塔与社会服务站的角色,一个展现台湾大学抱负与识见,呈现大学理念,做为大学精神表徽 的地方。
她将是台大师生关照自己的一面镜子,用来发现自我的形象,寻求对台大过去的诠释、现在的理解,以及对未来的展望。她同时也是一面能让社会大众拿著藉以深入了解台大历史特 质 和精神特性的镜子。
摘自《博物馆学论文集》张誉腾著,原载《博物馆学季刊》 10 ( 3 ): 17-22